网友投稿

|

意见反馈

|

分享到:

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2019-06-04 17:29 来源:华文作家网 作者:宫白云
摘要: 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宁延达诗歌简论 宫白云 印象里诗人宁延达谦逊而低调,尽管我认为他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仅有的那么几位才智双全的诗人。但他对于诗歌的雄心壮志从来不会锋芒毕露,他身在喧嚣的俗世,人与诗歌却都能神奇地避开喧嚣,沉潜于内心的安

 

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宁延达诗歌简论

 

宫白云

  

  印象里诗人宁延达谦逊而低调,尽管我认为他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仅有的那么几位才智双全的诗人。但他对于诗歌的雄心壮志从来不会锋芒毕露,他身在喧嚣的俗世,人与诗歌却都能神奇地避开喧嚣,沉潜于内心的安宁。作为一个为心灵、时代、人性、存在而写作的具有赤子精神的诗人,他的诗歌起到的是一部福音书的作用。他的诗歌拒斥虚伪与脂粉气,诗风硬朗,内涵骨性,既有人性的闪光又有生命的观照。他的诗歌是从现场的发生来说话的,但诗意的多义性比比皆是,这不得不佩服他诗意语言运用的功力。他的诗意语言是与他的经验粘连一起的,是超越形而上与概念化的东西,它们更好地切近存在自身。如“手机正长出茂密的绒毛”,“星星是裸体的  夜是裸体的”(《漂流瓶》);“我的不安来自于墙壁的背后  那里有一群饥饿的猛虎/仿佛我抽出任何一本都会有一万本书的爪子拍在我身上  将我埋没”(《阅读之难》);“他们都有可怕的罪行/上帝指出了  于是我今天变得从容/抚摸着枪  像抚摸某些人的骨头”(《如此从容》)。让语言自身道说,去语言的技术化,让语言诗意之本性自然流出正是宁延达诗歌的过人之处。

  虽然说一首好诗离不开清晰的视野与更多元的技艺,但真正的诗感只能从真实的世界中获得。有许多诗人凭才情、灵气和技术写诗,诗中除了意象,词藻,抖落抖落没剩什么真东西,有许多诗人就是造诗的、玩诗的,玩语言和意象,读起来特觉得像“诗”,就像画家画的画,布景师造得景,看起来美轮美奂的,当然,这样写诗娱已娱人也未尝不可,但我还是喜欢那些可以进入灵魂的具有真情实感摸起来有体温、有欢笑、有热泪的诗歌,就像宁延达的诗,特别是他的亲情诗,看似轻描淡写却深深地扎着心,例如他写母亲的两首:“她刨开我墙角的大理石/还买来木头箱  说要种几棵苞米/她恨不得在我的阳台养几只鸡鸭/在她的床头种几个乡亲”(《情结》);“若有愿望  就是学会装高兴  累到腰酸腿疼也强忍住/到骨子里也不让儿子察觉”(《我的母亲》)。寥寥数笔,把母亲的形象刻画的入木三分。写真情实感的诗正是诗人要对诗歌所做的,对这个虚伪的世界所做的,当我们在宁延达的诗歌中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的手刷过粗糙的墙壁/打磨过顽固的石头/切割过死亡的木头/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描画菩萨的眉眼/佛陀的金身/仿佛我身上残留的一切罪恶/都会被慈悲的岁月原谅”(《装修队长》),而后,即便是这声音,也仿佛受到了神启,“当我拨动经筒/滚滚而来的  要么覆灭我/要么托起我”(《天上的岩石》)。

  宁延达触及着可见的、可能的一切,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他信手拈来身边的发生“请君入瓮”,比如关于妻子、儿子、母亲、阅读、散步、独处、冥想、勃起、新闻、装修、性爱机器人、老鼠和连衣裙等等……他的意图,不管多么日常,如果这些情境恰好契合自己内心想要的表达,他就完全可以用它们去承受整个思想的重量,而且这些“重量”经过他的擦拭,更加的透亮明澈,这些熟悉的日常存在,有效地确保了诗人的真诚,而他有意无意的也从这种真诚中寻回一种原初的力量。他的这种自由真诚、向内心掘进的写作方式,远离了空洞、浮华、自负,在朴素的呈现中,人生的哲学与巨大的抱负昭然若见。“感恩一些人  而这些人/宜存于内心  酝酿成陈年老酒/反省一些事   这些事/宜于寂静中写下    让它隐为传奇的伏笔//夜沉沉/西风却飞舞着刮过山坡/不敢忘忧  头顶繁星闪烁/向天空抱拳/人间  尚缺经书三卷/明早/我将策马出城”(《跨年诗稿》)。简单而直白的诗境,却涌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宁延达的诗歌不虚张不扭曲有种诚挚的特质,无论心灵的内视或现象的探索都有一种坦诚朴素的品质。生活的重量与生命的承担让许多人善恶模糊,这种心灵的隐忧在他的一首《善与恶》中有很好的呈现:

  夜晚必将终结  屋檐必将漏雨

  心必将变硬

   

  当然  

  该柔软的时候还是要柔软

  该原谅的地方还是要原谅

   

  一个躲进车里不想见人的人  认为滚动的轮子

  比安静的阴谋更好把握

  一个以菩萨为标尺的人  往往把慈悲

  当成妥协的借口

   

  天就要亮起来  我到底该不该放下内心的阴暗

  硬的事物硬不过岁月

  偏道子对面的石头山  被风刮走了半边

   ——《善与恶》

   

  可以看出诗人在善与恶的边界上巡行,劳累不堪地维持着他的清醒。他的手法近似于山水卷轴,诗中的“菩萨”就是他要为观者提供一个辨认的视角,看似散淡的叙述中可以折射出多种解读:当“一个以菩萨为标尺的人  往往把慈悲/当成妥协的借口”时,善是如何的举步维艰。推及到岁月的层面,心地纯澈而渴望善良表现出来的总是被雨打风吹去,就像“偏道子对面的石头山  被风刮走了半边”。

  生活作为宁延达诗歌的背景和题材尽管粗糙,却可以被吸纳。他把我们熟知的事物,作为对存在的见证提炼出来,他的诗歌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部生活启示录,在诗人那里,精神的选择总是比现实的情节更符合自己的灵魂,他在诗歌里呈现自己的心灵与思想、困惑与感悟。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诗人都是一座孤岛,被生活的海水包围,而诗歌可以使它永存,甚至也可以这样说,是诗歌赋予某个生活瞬间(或经历)一种抒情的现实,比如他的一首《早晨》:

  

  晚上和你赤身裸体而不羞愧

  早晨  我却必须刷牙洗脸穿戴整齐

  和你郑重其事地分享早餐

  我们通常不说出感谢上帝的话

   

  吃完饭我去刷碗  

  你总端一碗水  

  盯着我把降血压的药片吃掉

  ——《早晨》

  这是现实与心理交相而出的一个“早晨”,除了给人朴素温暖的爱的感动,还暗示了生活本身所存在的一种道貌岸然,它隐含其中的五味杂陈与意味深长不需要任何的修饰和引诱就俘获了我们。在如何处理这种最常见的诗歌题材宁延达总是表现出他的棋高一筹。在选择词与物的关联上,他总是能找到那最恰如其分的对应。如《老鼠和连衣裙》

  我大概不属于这个时代

  商场令人晕眩  饭店令人作呕

  我完全看不懂熙攘的人群为何

  兴致盎然地群集在这里

  通常这个时间

  我喂完狗  穿过社区的小径  荡一会秋千

  然后像一堆衣物堆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盯着天空的星群

   

  我还常常睡着在条形的长椅上

  直到被风晃醒  露水悄悄篡改时间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只死鼠

  它睡觉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条连衣裙

  被遗落在秋千上  它松垮垮的样子

  突然带给我一丝幻想

   

  哦  我沉默着  老鼠和连衣裙

  它们就在不远的之前

  共同选择了脱离  它们和我

  都同时悄悄做着  同样的事

  ——《老鼠和连衣裙》

    各打各的伞,各过各的桥,是当下人生存的普遍的本真状态。天下熙攘,唯利者多,诸多人生的虚无与无奈,热闹只是片刻,一切都终将被时间所席卷,诗人通通的明了并深深地厌倦,且身不由己地陷入,他人在江湖却想着“脱离”,人终会像老鼠与衣服一样脱离生命的本体,他幻想自己可以像它们一样从某种状态中脱离出来。诗人以幻想的方式表达他对现实人生的厌恶与困惑和对生命本真的渴求,一个辩证的脚本,通过蒙太奇手法把现实与幻想串联在一起,以超现实方式来讲述,以达到唤醒的目的。他的手法不是直取某个问题而是从一个斜角进入,逐步从一个整体的建构中一步一步转往下一个。

  宁延达从内在的、精神的、灵性的经验出发,以出自本然的人性和他热爱的人生创作着某种“天人合一”式的诗性境界,在这个境界里诗人与日常生活是和解的、审美的、感激的。是入世而又出世的。这使他的诗歌不仅具有一种时代性和对现实世界的洞察,更有种天然的、纯然的、自然的属性,他的每一首诗,自然的都如其所是,而且个人经验能够成功地跻身于公共的范畴。如《当我的文字被投进火焰》:

  

  当我的文字被投进火焰

  我实际上很心疼

  所咒骂的一切终于无人知晓

  

  借助祈祷

  原谅着自己的耻辱

  却在心中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审判

  

  使我们小心翼翼的

  是狂风还是

  内心的怯懦

  

  都不是

  是其他人全都选择了低头

  ——《当我的文字被投进火焰》

  这首诗中的“文字”指代的是一种真实,而“火焰”喻示着一种掩盖,通过诗中出现的这些词“咒骂”、“耻辱”、“审判”、“怯懦”、“低头”组合成的种种现实让我们辨认着那些运用它们的人,内心灵魂的挣扎。这种将内部的文字与外部的火焰绑在一起的意象结合,让一种愤然、悲痛与谴责特别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诗人既不强置也不消融,而是顺其自然地以它们本身的相遇(文字与火),让一些存在得以赋形。

  可以说宁延达的诗,都是从存在本身与复杂生活中提炼出来,是人生的经历、体验、经验,有沉思,困惑,领悟与生命内在的视野,是站在人生的高度上,直面当下,揭开现实,开阔新的存在与启示。而他在生活与诗歌方面的收放自如令人羡慕的吃惊,奔忙的脚步给了他诗歌不尽的资源,他丰富的阅历与人生的体验都一再表现在他的诗歌之中,他给予我们的感觉就是一种存在的无限感,仿佛随时都可以从生活的现场把他摁进诗歌或是从诗歌中拎出他来。比如他的一首《我们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有多少时间我们在路上奔波着

  并看着同样奔波的他人

  为他人悲哀的同时

  也深深地为自己悲哀

  

  灰尘中等待加油的运输车队

  泥泞中挑着两大担椰子吃力前行的小贩

  还有皮卡车后拥挤的劳工

  驾驶着轿车飞奔在还贷之路的企业主

  我们不如电线上的麻雀和

  玩耍的孩子

  

  当我在午夜沙滩醒来

  吞下杯中已发苦的啤酒

  一颗坠落的流星躺在了我身边

  它何时终于厌倦了命运

  并熄灭心中火焰

  回归夜空一样的黑隆隆

  

  那时候我忽然

  顿悟到黑夜的全部意义

  是的我们为何不能接受

  星空的速朽

  以及我们每个人

  心中的小堕落

  ——《我们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这首诗外在写得颇为冷峻,肃然,而内在的灼热又处处可以感受。那些洞察的背后,藏着一种深邃的理想主义。尽管现实已令诗人身心疲惫,甚至“理想”自己也在“坠落”,但诗人心中还是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以及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小堕落”,一句“为何”道出诗人心中多少不为外人道也的心酸与挣扎,这种反问的内在张力构成这首诗撼动人心的效果,相对于那些发生的和被讲述出来的,那些隐含的意识结构才是最为令人触动的。很难说出这种纯粹的陈述是如何打动人心的,这样的陈述弄不好就会使读者处于不耐烦而想要翻篇的危险境地,但最终不知哪个词语或表述让阅读一激灵,倏然进入血液或刺入五脏六腑,于是迫不及待地回过头来反反复复的重读,然后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欲罢不能。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生命过程中所释放的能量却是无限的。作为诗人的宁延达深喑诗歌给他带来的精神能量,在诗歌中他可以是任何主义与现象,他把生活所能提供给他的经验与感悟都用诗歌的方式给吸纳保存,换一个角度说,他的诗除了管理自己的心灵还体现了他与生活的的融合,他透过各种题材来表述和辨认人与社会、人与现实、人与生活三者之间的唇齿相依的关系,因此这三者也成了贯穿和建构他的诗歌的基点。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他诗歌的主题与风格都是夹着现实生活的巨浪去抵达一个心灵或思想的彼岸,就像在蜂巢中榨出蜂的汁液,在积雪中踏出雪的重量,但无论是涌向彼岸还是退回自身,都是在他的思想中和生命中持续着……这么云卷云舒、从容不迫,宁延达令人难以置信地做到了。我相信他的纯粹、真诚、多元、创新与天才都将使他成为一个无限人物。

  2018-7-16于辽宁丹东

 

 

宁延达作品选:
 
 
《早晨》
 
晚上和你赤身裸体而不羞愧
早晨  我却必须刷牙洗脸穿戴整齐
和你郑重其事地分享早餐
我们通常不说出感谢上帝的话
 
吃完饭我去刷碗  
你总端一碗水  
盯着我把降血压的药片吃掉
 
 
 
《跨年诗稿》
 
被一顿电话铃叫醒
差一点  我就在大睡中
2017  最后一刻渡过了
这样挺好  2017
不在梦中结束  2018
亦不由梦境开始
 
感恩一些人  而这些人
宜存于内心  酝酿成陈年老酒
反省一些事   这些事
宜于寂静中写下    让它隐为传奇的伏笔
 
夜沉沉
西风却飞舞着刮过山坡
不敢忘忧  头顶繁星闪烁
向天空抱拳   
人间  尚缺经书三卷
明早
我将策马出城
 
 
 
 
《漂流瓶》
 
他裸着身子跳下床打开电脑
他发了一封邮件  是随机发出去的
不知谁会看到它
他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手机正长出茂密的绒毛
我将等一个陌生的电话
星星是裸体的  夜是裸体的
谁能让我穿上体面的衣物
谁能让我走出家门  立刻被一个陌生人俘获
 
 
 
《阅读之难》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它们在等一个读者
可惜房间里只有我一人  风在书的册页里低吼
我宁愿翻手机  或拍一只皮球
也不去阅读它们
我的不安来自于墙壁的背后  那里有一群饥饿的猛虎
仿佛我抽出任何一本
都会有一万本书的爪子拍在我身上  将我埋没 
 
 
 
《如此从容》
 
那天我揣着一把枪  安然地走上街头
手插进裤兜里  我抚摸着它
 
此时从身边走过的每一个
慌张的人  我都会以挑衅的眼神
质疑
 
他们都有可怕的罪行
上帝指出了  于是我今天变得从容
抚摸着枪  像抚摸某些人的骨头
 
我想  对于某些人
我变成了危险品  
而对于我  常常会鄙夷自己
这个需要狗仗枪势的人
裤兜里揣着的  仅仅是半张
寒光凛凛的诗稿
 
  
 
 
《生长意愿》
 
我时常训诫儿子  为何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忽略了他是个孩子  是个未知
是张被我复制的白纸
 
他表面上从不反抗  要么成为你
要么成为我
羞愧时  他那么接近我
 
有一次我翻看了他的日记
失败啊  那里面根本没有我的影子
他的文字顽固  又无畏
  
 
 
《格式》
 
我从来都喜欢用白纸写字
在上面  常常安慰自己
迷路无所谓  随心写下去
看起来顺眼就好
 
我也这样教育我的孩子
但是他的作业常不及格
 
我也偶尔这样要求员工
却担忧他们出格或越线
 
要求别人必先以身作则
结果有些格子和线  将我缠住
 
我常常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发呆
什么都没想  就是再也不愿离开椅子
 
 
 
《天上的岩石》
 
虚空之中  有山脉
在我幼年遭遇陨石  我已有判断
 
虚空中有霹雳  如果我不能专心爱你
虚空中  还会出现
更重的东西
 
虚空中  有大海
当我拨动经桶
滚滚而来的  要么覆灭我
要么托起我
 
虚空中有慈悲
我想跟你说  我对着天边磕了三个头
菩萨一下子原谅了我
 
 
 
《性爱机器人》
 
当它来到我家  妻子做出恼怒状
我知道  她也想要一个
但她只鞭挞我
 
当然  不必吃醋
作为拥有正规商标的商品
它的丰满  风情
它粉色的肉  它颤动的臀部
都是程序的
我告诉她  我只是好奇
想尝试一下
(但我心里闪过曾经的女人
那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心理)
我左手揽着它  右手揽着她
内心无比满足
像一个傻逼皇帝
 
妻子说承认吧  你就是一个人渣
请你解除我的程序
然后她脱下长裙  后背的脊骨变成一根拉链
她拽出白色骨头
满地流淌着红色代码......
 
 
《募集善款捐建一座寺庙》
 
在拿出攒了十五年的零钱的时候
我震惊了  足足两万多块
我想  每个人都拿出自己的压岁钱
一座寺庙就有着落了
 
窗外的矮山被阳光铺满  山的背后
树木连成一片
山脚下麦浪金黄  在金黄之中
湖泊陷入禅定
山峰是怎样绕过湖泊和麦子
低头接纳了寺庙
像一个母亲虔诚地跪在自己儿子面前
 
薄荷糖的下午  牛在栏杆前凝望天空
募集善款的企图  非佛法
却令人着迷  
现在是天空的影子  从高处滑来
命运还是命运 
我感到风的柔软  和夏日的成全
如此多的零件就是为了建造一面镜子
让星星看到星星  
让我看见我
 
谁让时间停止  把我们锁定
人生  有一场巨大的睡梦

 


《老鼠和连衣裙》
 
我大概不属于这个时代
商场令人晕眩  饭店令人作呕
我完全看不懂熙攘的人群为何
兴致盎然地群集在这里
通常这个时间
我喂完狗  穿过社区的小径  荡一会秋千
然后像一堆衣物堆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盯着天空的星群
 
我还常常睡着在条形的长椅上
直到被风晃醒  露水悄悄篡改时间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只死鼠
它睡觉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条连衣裙
被遗落在秋千上  它松垮垮的样子
突然带给我一丝幻想
 
  我沉默着  老鼠和连衣裙
它们就在不远的之前
共同选择了脱离  它们和我
都同时悄悄做着  同样的事
 


《细数自己的血管》
 
细数自己的血管
某处与某处  分别藏匿着包块
是的  镜子中无法显现
基于阴暗的想法
基于看不见的日常
 
设想我们跃入水中
成为水的一部分
空气填补空气
你无法看见
我们  曾是空间的塌陷
 
  我们又回来了
在岸上
空气已不适应我们的出现  
它必会咨询医生
何时施以手术
 
设想我们被遗弃在地底
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是的
我们不断藏匿
无法彻底断除
谁成想
我们自以为幸福的部分
实为梦魇
 


《勃起问题》
 
他恐惧于某个早晨  那个部位
并不曾勃起
 
是的  作为一个男人
他将低下头  认了输
变回一副软骨头
 
一种引以为傲的坚持
也弯曲了下来
从此  他总是武装一副
傲慢的嘴脸
 
还有对工作的热爱  
对时间的严苛
不近人情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时常在药店寻找一种药
来掩饰他的虚弱
你不知道倾尽全力的他 
正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进行一场悲哀的战斗
 

 

 

《看客问题》
 
据说又有一个企业家跳楼了
我们议论企业家跳楼如同聊家常
聊着聊着  有人说
有个初中生也跳了  
从三楼落在水泥地上
脸都摔得没形了
有人马上问学校赔了多少钱
家长有没有疯掉
 
火锅里一些碎肉一些菠菜一些辣椒
呛得桌子瑟瑟发抖
就像最近很热的话题
近来一直传说催债的人
用生殖器抹借债人的脸
他之后被借债人的儿子捅死
大家立刻低落下来  
都感到自己必会被一锅汤煮掉
 
还是老王最机灵
他邪恶的眼神在我们中间辨认起来
举债的举手
借贷者低头

 
 
《装修队长》
 
装修一栋房子  像装修一座寺庙
在某个房间中  我将抄下经典  
那里面有静静的尼罗河绕过巨大的菩提树
我将在菩提伽耶裸露身体而不感到羞愧
 
有时候  厨房就是火焰山
书房就是五行山
有时候  我从城市中四处安放我的小爱
让它们变为渡河的浮筏
而我时常平躺在床上  
如同躺在此岸有盐有味的沙滩
 
跳入河水的人  你们巨大的勇气令人叹服
我只有在路过的每座寺庙为你祈祷
我的手刷过粗糙的墙壁
打磨过顽固的石头
切割过死亡的木头
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描画菩萨的眉眼
佛陀的金身
仿佛我身上残留的一切罪恶
都会被慈悲的岁月原谅
 
  

《情结》


母亲拔光了我花坛里的花草  她说
种那玩意干嘛  又不能吃
她栽了黄瓜十棵  茄子五对
辣椒  西红柿  各十
韭菜一片  菠菜一片
她的逻辑  是土
就得拿来种庄稼
 
城里的地太少了
母亲找不到地方种几垄豆角  
让农民的手艺在钢筋水泥中蔓延
 
我把城市当成了故乡
我的儿子  我的朋友  
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深根
我想把母亲移植过来
亲情是化肥  儿孙是厚土
 
可不知是我浇水过多
还是肥料不够  母亲总是长不好  
她刨开我墙角的大理石
还买来木头箱  说要种几棵苞米
她恨不得在我的阳台养几只鸡鸭
在她的床头种几个乡亲 
 
                                  
 
《太空信号》
 
气候变暖之后  我更多时间呆在书房里
酷暑还在继续翻耕着地球
我在电脑中敲下一些凉爽的句子
然后像风一样把这些句子吹到网络上
世界并未改变  没有人喊爽  没有人骑马向我驰来
我站起身体伸伸懒腰  马上复又坐下
我突然惧怕一旦我稍息
嗅到我味道的人会突然失去我的线索
 
 
 
《善与恶》
 
夜晚必将终结  屋檐必将漏雨
心必将变硬
 
当然  
该柔软的时候还是要柔软
该原谅的地方还是要原谅
 
一个躲进车里不想见人的人  认为滚动的轮子
比安静的阴谋更好把握
一个以菩萨为标尺的人  往往把慈悲
当成妥协的借口
 
天就要亮起来  我到底该不该放下内心的阴暗
硬的事物硬不过岁月
偏道子对面的石头山  被风刮走了半边
 
 
 
《耿玉锁的春节》
 
耿玉锁不愿回家
耿玉锁的妻子也不愿回家
每到春节  耿玉锁就推说客户着急住房子
离不开他这个好木匠
耿玉锁的妻子也推说越是节日
客户越需要她们这些做保姆的
耿玉锁是不愿看见妻子
耿玉锁是不愿看见妻子娇媚的脸和艳丽的衣服
耿玉锁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木头渣子洗一百遍也去不掉
 
母亲老了
耿玉锁其实每年都要跑回家看望母亲两三次
但是春节难过啊  难免要夫妻碰面
孩子大了
耿玉锁的妻子每年也会跑几趟回家见孩子
但是她不愿见耿玉锁
不愿见他的土气  抠气  和傲气
 
耿玉锁和他妻子的故事
连村边的老杨树都知道
其实耿玉锁的母亲心里明镜似的
只是他心疼儿子  怕他找不着媳妇
也心疼孙女  怕她没了亲妈
她坚强地活着  在春节包很多饺子
仿佛要用这些饺子
一直把孙女喂到上了大学才好
 


 
《我的母亲》
 
原来母亲是为儿子活着的
一开始说儿子小  没人照顾太可怜
后来说儿子忙  妈不在身边连饭都顾不得吃
等到腿脚走不动了  又自怨自艾成了儿子的累赘
 
走最远的路走不出厨房
抚最多的水看不到大海
  家里的菜园子烂地里也不可惜
可怜的傻儿子哪知道乡下的好
 
若有遗憾  就是自己没赶上好年代  要是多认几个字
也能在事业上帮帮儿子
若有愿望  就是学会装高兴  累到腰酸腿疼也强忍住
病到骨子里也不让儿子察觉
 
 

 

《我们为何不能接受星空的速朽》

 

有多少时间我们在路上奔波着

并看着同样奔波的它人

为它人悲哀的同时

也深深地为自己悲哀

 

灰尘中等待加油的运输车队

泥泞中挑着两大担椰子吃力前行的小贩

还有皮卡车后拥挤的劳工

驾驶着轿车飞奔在还贷之路的企业主

我们不如电线上的麻雀和

玩耍的孩子

 

当我在午夜沙滩醒来

吞下杯中已发苦的啤酒

一颗坠落的流星躺在了我身边

它何时终于厌倦了命运

并熄灭心中火焰

回归夜空一样的黑隆隆

 

那时候我忽然

顿悟到黑夜的全部意义

是的  我们为何不能接受

星空的速朽

以及我们每个人

心中的小堕落

  

 

                        

《当我的文字被投进火焰》

 

当我的文字被投进火焰

我实际上很心疼

所咒骂的一切终于无人知晓

 

借助祈祷

原谅着自己的耻辱

却在心中  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审判

 

使我们小心翼翼的

是狂风还是

内心的怯懦

 

都不是

是其他人全都选择了低头

 

 

宁延达简介:

   宁延达,满族,1979年10月1日生于河北丰宁,宁王府品牌创始人,9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作品发表于《诗刊》《诗探索》《星星》《北京文学》《青年文学》等刊,并收入多种年度选本。出版有诗集《大有歌》《风在石头里低低地吹》《空房间》《假设之诗》。

编辑:华文作家网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