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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自己迷失的童心

2020-12-30 11:28 来源:华文作家网 作者:吴思敬
摘要: 我认识丹飞很晚,只在798郝俪艺术中心的一个画展上匆匆见过一面。我是在读了《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这部诗集后,才真正认识了这位诗人的。

 

我认识丹飞很晚,只在798郝俪艺术中心的一个画展上匆匆见过一面。我是在读了《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这部诗集后,才真正认识了这位诗人的。

丹飞是位早熟的诗人。《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清晰地展示了丹飞从一个少年诗人,到青年诗人,再到有了一对儿女的中年诗人的创作历程,在我看来,这部诗集也可称得上是丹飞的心灵成长史了。

少年时代的丹飞憧憬着“乐园”,他呼唤“请给我憧憬的翅膀和力量/我要像鸟儿一样自在飞翔”。在青年时代,他“期待所有响亮的日子”,自豪地宣称“青春可以作证:我们奋斗过/我们青春过/我们存在过/我们荣耀过/我们作为一颗颗耀眼的星座/永远比肩于宇宙最耀眼的星”。少年壮志,青春活力,放歌理想,憧憬未来,这使丹飞少年与青年时代的诗歌在青少年读者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丹飞也成了许多青少年心中的偶像。

不过,丹飞并没有陶醉于自己青春写作的成就。在最新编定的《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这部诗集中,丹飞的青春写作只保留了有代表性的几首,诗集的主体,则是丹飞已为人父,进入中年的作品。此时的丹飞,才华不减,诗情依旧,但他的意象的选择、表情的方式,却与青春写作时期有了明显的不同。在青春写作时代,丹飞用燃烧的生命迸发激情,他的诗歌话语是热烈的,昂扬的,奔放的。但是,当丹飞步入社会多年,有了丰富的阅历,有了一儿一女之后,他的情感方式则变得内敛了,祥和了,厚重了,如同冬日室内的炭火,徐徐地却又不断地释放着温暖。

打开《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这部诗集,让我感受最深的是爱,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父爱。父爱与母爱一样,是血浓于水的,是基于人的本性的,是不求回报的。幼年的冰心曾问她的母亲,你为什么这样爱我呀?母亲回答,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呀!丹飞在这部诗集表现的对儿女的爱,也与冰心一样,是由衷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正如他所言:“女儿是我上辈子的痒/也是瘾也是债/也是药也是神。”(《女儿是我上辈子的》)儿女改变了他的情感生活,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在女儿睡觉之前,他低声地唱起了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鸟儿已归巢云儿睡着了/你看那太阳变成了月亮/星星的眼睛她眨呀眨呀眨。”(《摇篮曲》)等女儿入睡后,他“才会虔诚上床/悄悄躺在她的胖脚边/供她在梦里垫脚。”(《按游戏规则出牌》)当然,更重要的,孩子的诞生,改变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有你之前

时间不好打发

看云起

看花开

漫长的留白

总被误认成诗意

 

有你之后

一天变得很短

看你耍赖

看你笑出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样子

 

你也看云

你也摘花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认真对待一朵花

只是在你手中

我才闻到花香

                                             (《说几句动感情的话》)

 

诗中写的是有了女儿前后的心态的变化,一朵花只有到了女儿手里,才闻到花香,是女儿给了他这种独特的感觉能力。

一般来说,父爱是内敛的,含蓄的,更着眼于孩子长远的未来,有时未免严肃有余而亲切不足。难得的是,丹飞对子女的态度,是平等的,亲昵的,他的诗不是摆出家长的姿态,以教训的口吻写的“诫子书”,而是以平等的身份与孩子真诚地对话。当女儿用紫粉蓝三色涂画的时候,妈妈刚要开口指点,丹飞说“不要在艺术创作者面前指手画脚”,这也正是女儿的心里话:“妈妈不要说,我会画。”在《我觉得你美好》一诗中,丹飞表现了不同于一般家长“望子成龙”的心理,而是要“让你尽可能久地释放天性/因为当你进入任何课堂/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妄想让你和别的孩子雷同/……我觉得你美好/仅仅因为你是你”。顺应孩子的天性,让孩子自由地成长为不同于他人的一个独特的个体,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教育的诗篇”,体现的是对孩子的尊重和大爱。

《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这部诗集,感人最深的还有诗人那颗纯洁、透明的童心。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说过:“对生活,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是童年时代给我们的最伟大的馈赠。如果一个人在悠长而严肃的岁月中,没失去这个馈赠,那他就是诗人或者作家。归根结底,他们之间的差别是微细的。”(《金蔷薇》)王国维也说过:“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间词话》)这里说的“赤子之心”也就是童心。丹飞最可贵的就是有一颗童心,这颗童心是母亲赋予的,他又用这颗童心关照他的儿女。他始终记得小时候,“如果我摔一跤/母亲必须拿上锄头/我在哪儿跌倒/她就照那块地皮/狠狠剜几锄”。多少年过去了,当儿子摔一跤,他不仅会对儿子说:男子汉,自己爬起来!而且还要“重复母亲当年的动作/不同的是改用脚跺”。(《虽幼稚,是历史啊》)

所谓葆有一颗童心,就是能够用孩子的眼光去看世界的人。面对一件东西,成年人是从实用的观念出发的,就是看它有用还是没用。而孩子不是看它有用没用,而是好玩不好玩,这好玩不好玩,其实就是一种审美的角度了。现代画家丰子恺是一位葆有童心的人。一次,他的女儿阿宝,把自己的小鞋给凳子穿上,妈妈见了一把把她抓起来,怪她弄脏了鞋;丰子恺劝夫人不要这样,孩子是在创造啊。他把阿宝给凳子穿鞋这一场景画成一幅漫画,题为《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他的儿子瞻瞻,看见别人骑自行车,很羡慕,便用两把芭蕉扇一前一后放在胯下,当成自己的自行车。丰子恺见了,感到这也是创造,便画了另一幅漫画《瞻瞻的车》。他后来还把这些漫画编在一起,前面写了一篇序,称自己是如同“蜘蛛网落花”一般,把孩子们童年的创造捕捉下来,尽管孩子们能看懂这些画的时候已不复再是纯真的孩子了。丹飞在诗歌创作中所要做的,也正是“蜘蛛网落花”的工作。当然,这种“蜘蛛网落花”的工作,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一个沉溺于世俗,心如枯井,汩没天真的人,自然看不到孩子心灵中的世界;丹飞却始终是把自己看成是孩子队伍中的一员,善于透过孩子的眼光去观察,他把孩子们的天真的行动用简洁的语句写下来,便成了饶有童真、童趣的诗。孩子免不了会大喊大叫,一般人习以为常,也许不太介意,丹飞却称之为“对天抛掷声音”,并由此展开想象:“我关心那个对天抛掷声音的孩子/抛得远些/挂在中天就是太阳/挂在梦里就是月亮/抛得近些/挂在树梢坐巢/成为给风色定调的飞鸟。”(《我关心那个对天抛掷声音的孩子》)女儿磨着要买鱼,养了多日,鱼死了,顺着抽水马桶冲走,父亲说哄女儿说,鱼是骑着马桶的抽水声去大海了,可大海实在太远了,于是“我指给你看天上/风从我们的指尖开始上升/摩天接云/你说呀风中有朵鱼做的云”,正是丹飞借女儿之口说的这句极富想象力的话,构成了《风中有朵鱼做的云》这首诗的诗眼。

丹飞这本《我是数过一万朵雪花的人》,多数诗篇是儿童诗。这些诗歌不只是给儿童看的,同样也适合给成人看。特别是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当人们陷于世俗之中,不停地追逐功利的时候,如能读一读这样清纯的诗,有所感悟,找回自己早已迷失了的童心,那不是人生意外的幸福吗?

 

吴思敬

2020年4月30日

 

吴思敬,著名诗歌评论家、理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理事,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诗探索》主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校园文学委员会主任,曾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20018月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019月被教育部授予“全国优秀教师”称号。

编辑:华文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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