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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大渡河

2020-07-20 10:16 来源:华文作家网 作者:何大可
摘要: 1967年秋我受邀带队到四川石棉矿演出,受到党委书记李振华、史桂清夫妇在家中款待——他俩是自抗大派往东北的老干部;又去安顺场采访帮助红军渡河的帅仕高老人,从此与大渡河结缘。一年后分我到石棉县,李书记立即向县革委借用我,并报请上级调我到矿工作,被



感恩大渡河

宣传队安顺场演出前(傍晚)、帅仕高(三排右4)作者后排左3

1967年秋我受邀带队到四川石棉矿演出,受到党委书记李振华、史桂清夫妇在家中款待——他俩是自抗大派往东北的老干部;又去安顺场采访帮助红军渡河的帅仕高老人,从此与大渡河结缘。一年后分我到石棉县,李书记立即向县革委借用我,并报请上级调我到矿工作,被否。两月后我回县报到,先去子坪煤矿,1970年再分到安顺场上游的新民藏族彝族乡,前后11年。无法忘怀大渡河边的人和事。

2014年毕业博士郑宇牵头筹备国际研讨会回校一聚,要我留点笔墨,遂有会议录末“唏嘘七旬学感恩”——回忆受人恩惠写的感恩文字。现节选两段,为从地图上消失的子坪煤矿和新民中学留笔“史记”。                            

子坪煤矿在大渡河北岸狮子坪,经百年乱采煤藏已枯竭。1968年勉强能采的煤层仅一米厚,上下层为矸石,可做燃料的不足七十厘米厚。煤矿虽小工种俱全。除照顾女职工的充电、卖煤,巷道掘进、井下排水、挖匠拖匠、推矿车、木工、车钳工、电焊工我都干过。为提高劳动效率,我们用薄钢板自造轻便翻斗车,使推车工减为每车一人:在硬泥地挖坑当模具,用大锤将钢板砸成U型,在两端焊上端头板,再加转轴完工。另一经历是用锛斧制作拖匠用运煤“船子”的柱状木轮,形似瑶族长鼓。井下劳动条件比人们在电影里看到过最孬的还差。最危险的是挖匠,为收支持平,挖煤工作面不足人高。挖匠以蹲或卧姿持鹤嘴镐挖煤。鹤嘴镐即去掉半个金属头的残丁字镐——工作面无法扬起丁字镐。工作场所几乎没有支护,顶上数吨重的锅底状巨石崩落前毫无征兆,只有经验丰富的挖匠才能通过轻击顶棚听声预判。最苦的是拖匠,其任务是用“船子”将工作面挖下的煤运往主巷,每“船”载煤半吨,通道是上下起伏、低矮的蜿蜒洞穴。拖匠拉“船子”酷似纤夫拉船逆水过滩,四肢着地奋力前行。“船子”下的轮轴不加滚珠是为了下坡时不被“船子”追身碾压,代价是上坡需要拼命!替代矿灯的是用竹筒和手电改制、绑在前额的“头灯”。领来照明的电池成为异常辛劳的拖匠的一絲抚慰——省下的可带回家用。

我与朴实的师傅们建立了可托付生死的友谊。一次老挖匠凭经验在塌顶前瞬间拉我避开砸下的一块数百公斤“锅底石”救了我。另一次,我与姜师傅爬上公路边固定运煤索道下端的四米多高石垛,用石棉矿淘汰的起重葫芦收紧索道钢绳。操作时旧葫芦锁齿突然打滑,挂有运煤斗的百米索道反拉葫芦大钩使钢链脱手。在飞转的钢链扫向我俩瞬间,姜师傅猛拉我大叫一声“跳”,一同跃下那石垛——在丢命与摔伤之间只能选后者。一次在主巷推煤车,我帮前车师傅启动被后车碾压,左腿轻伤右腿重伤,独自被“撂”在黑得恐怖的坑道里近两小时,下班才被背出——主巷仅一条轨道,同进出的运煤车队不到收工是不能停的,没有呼救电话也无闲人。感谢行伍出身的朱大夫果断地用“反注射法”放出我肌肉深部大量污血保住了我的腿。“反注射法”由我命名:用大号空注射器找准肌肉深部污血积聚区狠扎进去,压力极高的污血便自动涌入注射器筒。

新民乡大渡河边的地名“乌龟石”连同那块形如乌龟的巨石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湖泊水乡,但它却是一群来自异乡的大学生魂牵梦萦的地方。1972年公社决定在乌龟石修中学。七八个老师带着学生“半工半读”:上午上课,下午建房平操场。17点学生回家后我们吃晚饭(两餐),之后便用墙板筑自己的巢——一栋两层土楼。

偏僻山沟办完中教师少,我成了“数理化音体美”全科教师外带英语。我把学了八年的俄语戏称二外:七岁唱“来是come去是go,开门就是open door”,八岁看大哥与同事玩桥牌知道two spade, three heart,four diamond, five clubs,自然是“一外”。我教英语的法宝是薄冰语法手册,附不规则动词。1979年数学词汇不足百的我居然在数学专业考生里被彩蛋砸中。事后得知:那年西电招研英语统一出电学“英译汉”,诡谲的语料Self Induction是我竞争者的噩梦。只认得Self 的我在语料末发现mH后读懂题目、加上语法考不规则动词顺利过关;而熟谙《英汉数学词汇》者将题“正确”译为“自归纳”后进入死胡同以致全军覆没。我成为首次招生的该专业五位导师录取的唯一考生。

大渡河边一种劳动叫“捞水柴”或“检水柴”。此柴主要来自森工局沿河下飘的巨木——水运价廉,终点乐山。原木来自原始森林,直径一庹者并不鲜见。在汹涌的河水中它们相互撞击碾压,撕下大至数百斤的碎片。也有山洪冲下的树桩。如果碎片或树桩在水中漂浮,自水中取得称为“捞水柴”;如果它已经被冲上河滩,则称“检水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捞或检的水柴太大太重无法立即搬运回家,当事者会标注“家族记号”,后来者见到后决不侵犯。朴实的社员和我们这些新加入者均严格遵守此规矩,从无纠纷。水柴为手头拮据的新建家庭省下一笔不菲的燃料费,也成为我们打发时间、锻炼筋骨的乐事。故我有诗曰:“大渡河边捞水柴,十年土灶烹春秋”!

经大渡河十年洗涤,众生再无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我曾随矿里老技师近乎全裸地钻进河边直径不足一米无法转身的生产队煤洞通道——那里挖煤工都是全裸进洞。正所谓:世间每个人都“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有何分别?

感恩大渡河

上世纪七十年代石棉县县城全景(人像照片摄于1990年前,左2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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