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笑琰
风从天山脊上下来
把沙吹进路边的馕坑
丝路的辙印还在
只是驼铃换成了喇叭声
那些远道而来的经卷
在黄土里翻个身
就长出了葡萄藤
古人的脚印落进雪里
来年开春
都化成了渠水
张骞走累了歇过脚的那块石头
现在还温着
班超的剑收了鞘
烽烟散尽后
有人坐在城垛上喝茶
一壶泡了千年
滋味越喝越淡
却越来越解渴
林则徐引来的水
还在坎儿井里转着弯
水不知道自己要流到哪里
它只是流
流到哪儿
哪儿就绿了
左公当年种的柳
已经老得弯了腰
风来时它点点头
像是在说——
来了就好
走了也好
草原上的羊群低头吃草
它们不管历史
只管这一口
够不够香
维吾尔大娘揉着面团
手指间漏下的面粉
跟昆仑山的雪一样细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面团醒了
就该进馕坑
日子醒了
就该好好过
清真寺的邦克声
和佛寺的钟声
在空中碰了一下
各自散开
落到人间的烟火里
谁也分不清谁
石榴裂开的时候
从不问籽是哪一颗先红
雪水从山顶流下
也不管遇见的是哪一族的人
渴了就喝
喝了就是一家人
你说这是国学润了边疆
还是边疆本来就长着
一样的慈悲
红山顶上的塔
看着新城一层一层往上长
塔不说话
它知道
长得再高
根还在土里
土还是千年前的土
大路朝天
车流如水
水从来不争
却哪儿都能到
戈壁滩上种出的绿
不是跟沙漠较劲
是跟时间和解
你退一步
我长一寸
彼此留有余地
黄昏时分
整座城都慢下来
高楼上的玻璃映着晚霞
跟千年前烽火台上的火光
是一个颜色
变的是形状
不变的是照着回家的人
天山坐在那儿
像一位入定的老僧
看着脚下的人
忙着生
忙着死
忙着在生死之间
建一座城
写一首诗
它只是看着
偶尔下一场雪
把什么都盖住
又什么都留不下
等雪化了
又是一年春
该开的花照样开
该来的风照样来
城里的人推开门
闻见馕香
就觉得
这样的日子
过一千年
也不算长
山河安然
不是因为不动
是因为动也从容
静也从容
像坎儿井的水
在暗处流了那么久
一冒出地面
就映着满天星
笑琰2026年4月29日于乌鲁木齐南湖广场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