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 > 评谭品读

抱冰者的温度:赵凯云《抱冰而眠》的精神图谱与诗学建构

核心提示:记得是一年多前,《抱冰而眠》的全部送审稿出来后,赵凯云把电子稿发了过来,让我再帮着把把关。

文/李连齐

记得是一年多前,《抱冰而眠》的全部送审稿出来后,赵凯云把电子稿发了过来,让我再帮着把把关。那本初稿,我足足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阅读完。现在,当这本诗集终于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摆上案头时,我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部可供评说的文本,更像在凝视一位老友用十几年时光雕凿出的精神塑像。

这本《抱冰而眠》收录的是赵凯云2010年以来的作品,跨度十五六年,这十五六年恰好覆盖了他人生中最动荡也最深刻的阶段,而这也许正是他想“抱冰”的来处。这大概就是他这些年写作状态的缩影,始终抱着那块寒冰,试图用体温把它焐化,再让它燃烧,并绽放出光彩。

在《抱冰而眠》里,可以让你看到一个诗人如何在困顿中攥紧自己热爱的东西,又如何用十五六年的光阴,锻造出一部配得上自己生命的诗集。

我一直认为,《抱冰而眠》绝对是赵凯云迄今最成熟的作品,也是近年陕西诗坛难得的收获。《抱冰而眠》里面的许多首诗,有些我读过初稿,有些我是第一个读者。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我大多清楚。所以我读这些诗时,不是评论者,更像一个见证人,我能感受到每首诗背后那个真实的呼吸。

赵凯云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坚持创作,从早先的《颤栗的时光》,再到《豳州书》,一直到这本《抱冰而眠》,二十年,三本厚厚的诗集,中间他还创业,弄音乐,拍微电影,折腾了不少事儿,但写诗却一直没停下来。

一个人要把什么看得这么重,才能在这样的间隙里还惦记着写诗?一读到《光阴之豹》这组诗,我便会一下子想到赵凯云自己。

“豹子,光阴的豹子/赋予了我逢山开路的使命/也给予我遇河搭桥的勇猛/时间将在你的毛发上永生/岁月将在你的血液中涅槃/你辽阔的心房/埋葬着/ 绽放着/理想的/尊贵的、骁勇的花朵”(《光阴之豹》节选)。集子里那只“豹”,孤勇地站在光阴之顶上。赵凯云不就是那么一只豹,在这闹嚷嚷的人世里寻找自己的那块高地,独自勇敢面对星空和风声么。

拿到《抱冰而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被书名震了一下。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充满一种辩证的美学。冰的凛冽,眠的宁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被诗人焊在一起,形成极富张力的诗学姿态。

书名里的“抱冰”二字,可以看着是理解其全部诗歌的入口。《抱冰而眠》是一个中年写作者对时间、对命运、对自身局限的正面回应。有些东西,必须用寒冷来保护,才能留住它最真切的温度。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冰是苦难,是困境,是这个时代给个体的冷遇;而“抱”和“眠”却是温热的动作,是生命主动接纳命运,是在寒冷中依然保有做梦的能力。这不是对苦难的美化,也不是对隐忍的浪漫化,而是一种生存策略的坦白。

从“大道将行”到“抱冰而眠”,《抱冰而眠》一共分九辑。这九辑就如同一部生命的编年史。冰在燃烧,这是悖论,也是诗的逻辑。这种冷与热的辩证贯穿始终,带给读者的注定是跌宕起伏的阅读体验。我们带着这种充满辩证的感觉,读完整本诗集再琢磨这个意象,你会发现赵凯云的诗学核心就建立在这种张力之上。

由此,我想到中国诗歌传统中“忍”的美学,但不同于隐士“独善其身”式的冷寂,赵凯云的抱冰是一种热望的冷。在寒冷中保持热力内循环,不向外索取温度,也不宣告燃烧,只是以年为单位的近乎执拗的坚守。

读完整本《抱冰而眠》,如果用一组词来概括《抱冰而眠》的语言质地,我会用“苍凉”和“温热”。在诗歌的语言风格上,赵凯云的诗歌一直极富个性。在《抱冰而眠》里,我们也可以发现一种独特的“温度结构”。他写苍凉的景物时,会突然塞给你一个温热的细节,让你的情绪在那里短暂停顿;写温情场景时,又会让你忽然意识到温情背后时光的流逝、生命的消亡。

“在鸟羽飘落的山坳间/看雪拥抱着雪取暖/伤口掩护伤口生长/看疼痛繁盛着幸福/看风背着种子上路//我坚信/即使被收割,根系仍最干净”(《石砭峪,一抹摇曳在秋色中的白》节选)。冷中有热,热中有冷,悲欣交集。这种冷热交织的风格,正是他内心世界的直接外化,这是一个在冰中燃烧的灵魂。这种由冷到热的转换不是渐进的,而是跃迁式的,迫使你在最后直面那种赤裸的表述。

有一点最为难得的是,在《抱冰而眠》中这样的语言结构从来没有割裂。他的诗句往往始于冷静的观察,中段意象紧密、磅礴而克制,到结尾却猛地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情感热能。

说完语言风格,我们不得不回到对意象的探讨上,当我试图寻找一个贯穿九辑,与语言特征相呼应的总体意象时,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一个动作:俯身。这是一个朝向大地的姿态。从“大道将行”到“风过秦岭”,诗人的目光始终向下——向历史岩层深处掘进,向民间烟火升腾处凝望。诗人在写历史人物时不仰视,写小人物时不怜悯。他总是在用心用情地去感受和领悟,就是愿意蹲下来跟土地平齐,用自己的掌心去碰那些被忽视、被遗忘的东西。他一直清楚自己是谁,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创作的初心。这样的"俯身",是赵凯云诗歌精神的底色。

诗歌中的意象是构成诗歌意境、传达诗人情感的重要元素,我们在评论某一本诗集或一首诗时,只有抓住它的意象和所包含的旨趣,以及体现的情调、社会意义和感染作用,才能真正地去进入它的意境,鉴赏它的审美形象并感知诗人的情感。赵凯云是一个极为擅长长诗写作的诗人,《抱冰而眠》里的许多首长诗足以证明他是一个优秀的有着自己写作风格的诗人。我们都知道,写长诗需要驾驭丰富的意象,赵凯云对此可谓轻车熟路。作为陕西本土诗人,生于斯,长于斯,赵凯云的许多诗都带有鲜明的三秦大地的地理印记。他喜欢在不同的地理坐标中安放不同侧面的自己,他的笔触总在不同地貌之间的意象中跳跃,最终在意象里构筑起一幅完整的精神版图。这种空间的位移,我想,这对他而言不只是题材的拓展,更是一种意象与精神之旅的对话和构建。地域于他从来不是背景,而是命运本身的一部分。

我看到过许多关于赵凯云诗歌的评论,不少评论里都提到赵凯云诗歌的铺陈能力强、意象密集,意在说这样的风格会减弱了诗意。这些评论说的当然是事实,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我对此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我认为他的铺陈不是杂乱无章的堆砌,而是有其内在的节奏。那些密集的意象看似发散,实则都在指向同一个内核。我们不妨从一个宏大的场景来阅读和理解他的诗歌,你会发现这样的写作方式反而深化了诗意,具有一种磅礴的诗意美感。

从早期的锋芒毕露,逐渐让位于中期的深沉内省,再到近年的沉淀与澄明。赵凯云的诗歌存在着一条清晰的精神演进的脉络。我认为,这种变化与他的生命经历紧密交织——结婚生子,亲人离世,事业的起伏与坚守。从赵凯云这些年的生活经历里,我发现诗歌对赵凯云来说,在这里不再是悬置于生活之上的装饰,而是嵌入具体日子里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个信息轰炸、算法投喂、流量裹挟的时代,诗歌日渐小众,边缘化,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诗、写诗?在赵凯云的诗里,我似乎找到了为什么还要读诗、写诗的一点答案。

“完美的花朵都带有雨露和花香/善良的人都懂得爱和悲悯/我的灵魂追逐我从地下到天上/天堂有我虔诚的骨骼/我的心只有方寸大小/我的胸怀却像大海一样宽广/我的梦想像子弹一样奔跑/我的双肋下带着飞驰的马达/我幸福的版图/像航空母舰一样辽阔雄壮”(《此生书》节选)。 在喧嚣的生活中,只有文字还允许一个人慢下来,允许一个人说真话,允许一个人表达那些无法被简化、被归类、被变现的情感与思想。赵凯云写的许多这样的诗,我想就是这样一个慢下来的空间,一个可以说真话的地方。这或许就是《抱冰而眠》给予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它让我们相信,无论世界多么寒冷,总有人在冰中燃起火来。

这么多年来,我深知赵凯云一路走来的不易,生活的重负、创作的压力、对诗歌近乎偏执的虔诚,都在诗行里留下了痕迹。那些困顿与挣扎大多是亲历而非想象,这种呈现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抵抗妥协,抵抗在庸常中把灵魂一点一点折旧的可能。但也正因如此,这部诗集才没有提供廉价的慰藉,也没有炫耀痛苦,它只是如实地呈现了冰的冷、夜的暗、抱的执拗和眠的沉静。

总的来说,正是“冷”和“热”的对应,构成了《抱冰而眠》的精神图腾和美学。如果说“冷”是这部诗集的外在质感,那藏在诗行深处的“热”,才是真正的灵魂。这种热具体表现为对世间万物的一种不忍,看着亲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忍,对故乡在时代洪流中面目模糊不忍……这种悲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它源自诗人自身经历的磨砺,是一种从伤口处长出来的理解力。对于他来说,山是压弯脊背的重量,河是奔流不息的记忆,土地是埋葬祖先也埋葬自己的归宿。这些作品的“真”,不是刻意追求的风格效果,而是生命本身自然流淌的痕迹。是的,那些在黑暗中抱冰而眠的人,不是没有选择才忍受寒冷,而是因为冰层下面压着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读赵凯云的诗,总会有一个感觉慢慢浮现。人可以在寒冷中保持温度,在困顿中保持尊严,在孤独里保持热爱。无论世界多么寒冷,总有人能在冰中燃起火来,那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前路,但至少能让同行者知道,有人和你一样,怀抱冰凌,等待天明。

冰终将融化,眠终将醒来。对赵凯云而言,他完成的不仅是一部诗集,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可能性的实验。在这里,我们可以去看看一个人在承认苦难存在之后,还能不能深情地、坚韧地、诗意地活下去。

我想,那正是抱冰者的温度。

(责任编辑:靳朴)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不代表华文作家网_作家报立场,华文作家网_作家报不对其内容的真实性、完整性、准确性给予任何担保、暗示和承诺,仅供读者参考,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本文内容影响到您的合法权益(内容、图片等),请及时联系华文作家网_作家报,我们会及时删除处理。

为您推荐

返回顶部